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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弄巧成拙



  张倩怀着复杂的心情从鸡尾酒会的会场回到军统西京站内她的卧室中。她倒在席梦思床上,似乎很疲惫。
  这套居室原是毛人凤住的。毛人凤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这套居室也布置得很考究。但张倩接过来却并不满意,她将居室重新装修,家具也更换一新。虽不能说富丽堂皇,却称得上是气派豪华的安乐窝。只是它在这个军统西京站办公楼的中心二层,包围在阴森恐怖的气氛之中,实在太不协调了。
  张倩仰望着装饰得极漂亮的木结构吊顶,这吊顶雕花中透出柔和的灯光反映在白底银点的四壁上,增添了一种神秘色彩。往常她总是开上自动唱机,听着优雅的音乐,顿然会有一种温馨的气氛,她会从这种气氛中得到心灵上片刻的宁静或说是净化的享受——她会忘记一切烦恼,也忘记她对信仰所应尽的职责。然而现在浮现在她眼前的,却是刚才在和秦进荣跳舞时,那场微妙的斗争场面。
  在她去参加鸡尾酒会前,她是充满信心的。她认为现在事态已逐渐明朗。秦进荣是个极聪明的人,只要略加点明,他就会敏感到事态已发展到何种程度,他应该或者是急于向她表白,澄清自己的无辜,或者向她暗示,要求一条出路。她已经想好了处理办法:把他带回来,也就是带回她的这间卧室,跟他促膝而谈。她的要求并不多,只要他说明自己的身份,其他概不追究,既不要他写什么自首书,也不要求交代其组织和同志,只要求从此之后他在她的监护下生活即可。
  她认为,宋洪既然没有招供出秦进荣,她就有权私自处理。把宋洪释放,永远隐瞒这件事的真相;既然胡宗南已擅自处决了许多人,这次的军事泄密案就此不了了之,也不会被追究;秦进荣在她的监护之下,即便真是共产党派遣的特工,也起不了作用,对党国也不会造成危害,她也并没有因私废公。
  这一次戴笠将她派到西京站来,的确是给了她一次事业发展的大好机会,在独当一面的情况下大有可为,所以她还不急于结婚,她想再干几年,做出成绩来。当然,她再强毕竟是女人,个人事业的发展要有限度,当人的妻子,为人的母亲都是女人的必然结果。所以她想再干几年,就可以在盛誉之下逐渐引退,转而做贤妻良母。
  她准备先与秦进荣同居,引导他在别的事业上去发展,既不做官,也不涉政,因为她太了解那其中的奸险了。她希望他能在经商或做学问方面有所发展,将来她可以成为一位富商或学者的夫人,那就足够了。她确信她是有能力促成这一切的。
  她万万没有料到,几乎是刚一接触,就被秦进荣敏锐而又锋利的回击弄得十分狼狈。他竟然拂袖而去,她却丝毫不能控制局面。
  现在她承认过分低估了对手,以至第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一切如意算盘都落了空!
  就在她无计可施时,她接到一个“内线电话”向她报告:刘横波在布置情报处的人全体出动,限期查明宋洪下落!
  这是个不祥之兆!
  她已经得知胡宗南命副官处查找宋洪,对此她置之一笑,因为副官处的人不会有多大能力,最多不过向地方上了解一下,或打着胡宗南旗号向警察局方面施点压力。一个小小勤务兵的走失,不是什么大事,最后“查无下落”,胡宗南也不会因此问罪的。
  但是,情报处出动就不同于副官处了。情报处的便衣活动面很广,与地方上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触,所以眼线特别长。再者,胡宗南再一次命情报处查找,也说明对宋洪的失踪很重视,即便这是秦进荣所促成,也说明秦进荣对胡宗南的影响有多么大!如果他要穷追不舍,最终宋洪被秘密逮捕的事会败露。问题是她从宋洪口中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口供,胡宗南问罪,她无以解释。
  她记得戴笠曾再三告诫她不要惹恼了这个“西北王”,也就是说如果她惹恼了胡宗南,不能指望胡宗南会看戴笠的面子对她手软!
  她现在的惟一希望,还是在宋洪身上——只有迫使宋洪招供,她才能理直气壮地回答胡宗南!
  她一跃而起,脱下了晚礼服,换上军装,用电话通知她的下属,她要亲自再次审讯宋洪!
  宋洪自被捕后,已经三次审讯。第一次审讯时,张倩对他并没有使用强硬手段,她希望能利用他的年幼无知,用话套出实情来。所以这次的审讯,并没有在地下审讯室进行,而是在她的办公室里,殷勤款待之下进行的。
  宋洪坐在沙发上,毫无拘束地享受着张倩给他的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张倩观察宋洪满脸稚气,也就增强了信心。她和颜悦色地跟宋洪聊着,谈起过去在服务团里的生活,回忆一些很有趣的事。宋洪开始时并不接碴,因为一提起服务团,就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使他想起在进入服务团的时候,曾受到非难,如果不是秦进荣的帮助,他会被当做小偷一样辱打后抛弃。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情绪容易受感染,经张倩巧舌如簧地一番诱导,也渐渐地兴奋起来,有说有笑了。
  张倩自以为得计,很有耐心地和宋洪说东道西,仿佛她对那一段生活很有感情。她甚至很感叹地说:“我原想带着你们做出些成绩来,对抗战有所贡献,不料胡长官不容,强令解散,弄得好好一个服务团各奔东西。像你这样,能留在司令部胡长官身边,算是遭遇最好的了,将来会有比较好的前途;有一些人不知去向,将来如何,更难预料了。其实他们应该来找我,无论如何,我会给他们安排好在一个训练班受训,一年毕业出来,就有准尉军衔。你年纪还小,十年八年后,至少可以升到上尉或少校,真是前途无量哩。”
  提起来到这儿,宋洪骤然紧张起来,因为他想到了自己是戴着手铐进这间办公室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身处何种环境。他对“军统”尚无认识,但最近张倩在司令部的活动,已引起了众多议论,他也有所耳闻,模糊地意识到这是个很可怕的组织,张倩是个可以任意抓人、杀人的官儿。在司令部她就随意抓人、审讯人,那么,现在自己也是被审讯者了,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要小心谨慎了。
  “团长,”他说道,“我大字不识,也就只能干点跑跑脚、拿拿东西的事,可不敢想当官什么的。”
  张倩一笑:“俗话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意思是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当官的材料。你只要肯努力,我一定培养你。”
  他摇着头说:“我可不想当官,还是当勤务兵自由。”
  张倩抓住这个话茬儿:“看来你在胡长官跟前混得还不错。”
  他答道:“有什么错不错的。胡长官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嗜好。我每天替他打扫办公室,送送开水,也就这点事,图个清闲吧。”
  张倩追问:“那倒是很清闲。闲下来你都干什么呢?”
  他又答道:“说闲也闲不住,参谋处的参谋,副官处的副官们总派我替他们去买点东西什么的,借此机会也逛逛街。”
  张倩点点头:“啊……我想起来了,那天在秦进荣房里,见你送开水去,你是不是也负责照顾他的生活?”
  他犹豫了一下:“唔……这是胡先生吩咐的——胡先生说别让秦先生下楼,送饭、送水都是我的差事。”
  张倩暗暗高兴,认为通过这阵闲聊,终于很自然地“言归正传”了:“这是胡长官对他的爱护。说起他来,我至今还十分懊恼哩。在服务团时,大家都看得出我喜欢他,他对我也不无感情。原想相处一段时间,感情融洽了,我们也好成个家;服务团一解散,各奔东西,把我们的事也搁下了。当然,今后还有机会的——他既在胡长官身边,我也在司令部有个职务,过去的关系也能接上。过一两年我们结了婚,成了家,你可以到我们家去住,把我们的家当成你的家就是了——我知道他是很喜欢你的。”
  在服务团时,宋洪也曾听到过一些议论,说张倩对秦进荣有些“特殊”。张倩买了什么好吃的,或是让炊事班为她做点好菜,派他给秦进荣送去,也是经常的事,所以他相信她现在说的是实话,而且他对他们结合也毫无成见。至于在服务团时她对他的态度以及服务团中大家对她为人处事的评论,他倒并不在意。
  他随口说:“团长和秦先生倒是蛮好的一对哩!”
  她听了非常高兴:“是吗?是你这么看的,还是听大伙说的?”
  他说了一句违心之言:“啊……大伙都这么说……”
  她兴奋起来:“啊,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我跟他是天生一对,地成一双……”她发现宋洪在傻呵呵地看着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站起来匆匆踱着,强迫自己回到应有的心态中来。但她这一活动,那半套靴的响声,引起宋洪注意到她的一身装束和腰间别的手枪,使他骤然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受刑者的惨状就是面前这个人造成的,于是他不免紧张起来。
  她以一种很随便的口吻问他:“小宋,你是不是也经常替秦先生外出办点事?都去过哪些地方?”
  宋洪没有回答。
  张倩注意到宋洪态度的变化,而且那一双盯着自己看的眼睛流露出恐怖神色,马上意识到他是处于戒备状态中了。于是她赶紧过去坐回原位,调整气氛,并对自己的问话作解释:
  “小宋,其实我问这问题不过是想了解他都跟哪些人来往而已。你看我再强也是个女人,女人总不免要防范心爱的男人干些什么,当然最重要的是,有没有跟别的女人来往。你也别有顾虑,因为我和他现在还不是夫妻,也没权干涉他的交际应酬,你说了我也不会去跟他吵闹,只不过是做些防范罢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宋洪点点头:“明白了,在村里的时候,常见一些娘们跟爷们吵闹,就因为爷们跟哪个大姑娘、小媳妇说过什么话……”
  “对了!”她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做出极天真的样子,“其实村里、城里女人都一样,谁也防着自己的男人跟别的女人勾搭。你告诉我吧——说了不白说,我给你买双皮鞋吧……”
  宋洪摇摇头:“我可不穿那玩艺——有一回工参谋给我一双他穿旧的皮鞋,我穿了上街一趟,回来脚上打起了俩大炮!”
  张倩一笑:“那我就奖你点钱,你爱买什么买什么吧。”
  宋洪摇摇头:“赏不赏的倒不要紧。秦先生才来不几天,我也说不好他的事。不过我看秦先生为人挺正派的,不会干那种事。”
  “这样就更好了,我也放心了。只是我也关心他的生活呀,比如,他常派你去办什么事?买什么东西?”
  他似乎想了想才回答:“说也怪,别的当官的都抽烟、喝茶什么的,他只喝白开水,所以他从来没让我去替他买过什么东西……”
  “总让你去替他办过什么事吧?”
  “办事?办啥事?”
  “问你呀!”
  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了秦进荣曾让他去修钢笔的事。他正想告诉对方,一抬眼与张倩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碰上了,不禁一惊,因为他觉得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就像黑夜间猫在伺机扑鼠时的眼神差不多,于是赶紧垂下了视线。此时他又想起了秦进荣曾叮咛他“对谁也别说”,尽管当时的理由是“怕人说闲话”,现在他觉得对她也别说为好。
  “没……没有啊……”
  她似乎发现了破绽:“小宋,对我可别隐瞒啊。你也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就算让你办了什么错事,我也决不会对别人说的呀。”
  “真的啥事也没让我办过……”
  她有点沉不住气了,站起来隔桌伸手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腕:“小鬼,对我也不说实话!”
  尽管她的声调还很平稳,但他感到被捏着的手腕挤得生痛:“团长,您要这么说,那您说他派我去干了啥事吧——咋说都行……”
  她放开了他的手,颓然坐下了。
  “小宋,你瞒不了我——一定曾派你去干过什么事,是他叫你对谁也别说,对不对?”
  他暗暗吃惊:“她咋会知道的?”
  “你说——是不是?”
  他见她渐渐露出了凶相,更觉得不能说了:“是不是全叫您说了,我还说啥呀?”
  她心里在冒火了:“小宋,你只要说了实话,我决不告诉任何人。我给你一大笔钱,足够你花一辈子了,也别当兵了……”
  他抢着说:“可别给多了钱。一是我没个家,二是不会花……再说让坏人惦记上了,小命也没了……”
  “你别瞎扯,到底说不说?”
  他可怜兮兮地说:“你愣要我说,我又不会瞎编,您教我得了……”
  她嚯地站起,很想将宋洪暴打一顿,但是她又忍住了。
  “小宋,实话告诉你,我是看在过去咱们在服务团呆过的面子上,跟你好说好商量。你要咬牙不肯说,那我可没办法,只能公事公办,把你交给别人去处理了。”
  宋洪暗想:“看样子要打我了!这事关系重大,说出来八成素先生要倒霉啦!我怎么能害秦先生呢?”于是他决定:打死也不能说!拿定了主意,他倒坦然了,“您可透着新鲜——干见不得人的事才不能跟人说,秦先生是那种人吗?你干吗非得要编排他呢?还说跟他好,要跟他结婚什么的,我看是成心要谋害他吧。”
  张倩不再说了,伸手按了按电铃。
  侯连元应铃而入。
  她吩咐:“把小宋带下去,让他好好地休息休息。”
  侯连元歪嘴一笑:“明白。小宋,跟我走吧!”
  侯连元将宋洪带到地下审讯室,一声吆喝,打手们便将宋洪吊了起来。
  侯连元冷笑道:“小王八蛋还认识老子吗?当初要不是秦进荣捣乱,老子一脚把你狗日的肚肠也踹出来了,省得老子今天还要费事抽你。到了老子手里,甭管你招不招,老子也饶不了你!”他一挥手,“打!”
  打手们便挥鞭抽打起来。
  宋洪到底尚未成年,经不起打,只一阵鞭子,就晕了过去。
  侯连元命人用冷水将宋洪泼醒。按他的意思,不管宋洪说不说,这儿的刑具都要让宋洪尝一尝,但张倩吩咐过:“他可是胡长官的勤务兵,没有口供打坏了,可不好向胡氏官交代。”所以他才没敢继续用刑。
  宋洪一见到侯连元,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由此他想到,有这种人呆的地方绝不是好地方。侯连元骂的一番话,使他想起了当初在渡口,因为偷了一个馒头,差点被这个家伙打死!后来二次又被这家伙抓住,险些送了命。若不是秦进荣把他留下,就是不被这家伙打死,也会饿死、冻死!秦进荣的为人,是他最崇敬的,他怎么能让秦进荣也落到这种人手里呢?他把心一横:“死就死吧,可不能害了秦先生!”所以用过刑后,侯连元用手枪指着他的太阳穴,威胁说:“再不说老子崩了你!”他倔强地说:“啥也不知道!”
  侯连元报告张倩:“那个小王八蛋嘴倒挺硬,愣说不知道!”
  张倩不免暗暗吃惊:一个孩子,能忍皮肉之苦!只有意志坚强、有信仰的人才能挺刑,但她决不相信宋洪会是共产党分子。
  侯连元说:“再让狗日的受点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咱们捕他又没人知道,死了就死了吧!”
  张倩还要留有余地。
  现在她来到审讯室,将宋洪铐在电情上:“小宋,今天你要再不说,我让你过过电!”
  宋洪此时已没有精力开口了,甚至没有精力做出反应。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
  侯连元在一旁说:“站长,这小王八蛋在装死。您一电他就蹦起来了,干脆您先让他过过电吧!”
  张倩瞪了侯连元一眼。她不是不想按电门,而是担心宋洪已如此虚弱,再受电刑真的死了,就不好办了。按常规嫌疑犯受刑到一定程度,必须“休养”几天,才能再动刑审讯的。宋洪现在的情况,尤其需要“休养”。但现在的情况又不允许拖延,必须尽快有结果。因此她将电流调到最低度,然后才按下电门。
  宋洪在一阵抽搐后虚脱了。
  张倩走过去看了看宋洪,转身对侯连元吩咐:“赶快叫医官来抢救!”
  侯连元答应着飞奔了出去。
  张倩心急如焚地在室内转来转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奔过去拿起电话,接通了司令部,找到了她的“内线”,命令注意秦进荣的活动。因为她意识到现在实际上她是在跟秦进荣较量,必须掌握秦进荣的动态。
  “他现在在干什么?”她在想。跳舞时他们经过了一场较量,无论他当时表现得如何镇定,她相信对他的触动也会是极大的。但她又认为他暂时无计可施,于是她哼哼冷笑:“也许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哩!”
  张倩猜得不错,秦进荣当时真是一筹莫展,处在万分焦虑之中。
  关键是他无法与任何人取得联系,更不能外出活动。
  突然,他面前的电话铃响了,把愣神中的他吓了一大跳。他犹犹豫豫拿起听筒,耳机里传来刘横波的语声:
  “老弟,还没睡吧——啊,我是横波呀。”
  骤然间他的心狂跳起来,以至呼吸急促,他只能屏住气,控制着情绪。
  “喂,喂,是进荣老弟吧,是不是吵醒了你?不忙,不忙,你醒醒再聊……”
  他赶紧说:“啊不,不,处座,我刚才……刚才正在喝水……”
  “啊,原来如此,没呛着吧?”
  “没有……没有……处座有何见教?”
  “是这样的——宋洪的事有了线索……”
  “啊,处座,电话里不大方便,您能上楼来一谈吗?”
  “好的,我马上来。”
  秦进荣放下电话,不禁长长舒了口气。尽管刘横波没有说明“线索”的来由,但只要能跟他见面,他就可以诱导对方去识破真相,然后尽快采取行动,把宋洪救出来。
  此时他的情绪沸腾,很想做点什么,但他竭力控制自己,强迫自己坐着不动,以便平静下来,有条理地处理这件事。
  稍顷,刘横波匆匆而来。他见面就拉着秦进荣的手,十分激动地说:“老弟,你替我讲情,使我复职,又替我找了这么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愚兄真不知如何感激你哩!”
  秦进荣忙说:“你我同在胡先生麾下服务,理当相互关照,更何况兄弟只不过秉公直言而已,处座不当过奖的。”
  刘横波叹息道:“若说袍泽之亲,愚兄在先生麾下效命多年了,司令部八大处长,也是共事多年的,但是愚见一旦见弃于先生,就没有一个共事者念在袍泽之情替愚兄美言的。所以老弟虽说是直言,愚兄也不能忘记老弟的情义和见义勇为的高尚品格!”
  秦进荣此时急于知道“线索”,却不能不耐着性子与对方周旋。他去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刘横波。刘横波接过水杯,放在桌上,却掏出香烟来,那样子是想扯扯闲篇,不急于谈正事。秦进荣也不催促,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横波说道:“老弟呀,我们先生是很爱护部下的,对外他能护短,也能包容一些过错,但他最恨部下背着他干事。愚兄一念之差,犯了忌,若非老弟斡旋,那是不会这么轻易饶过的。所以老弟的确帮了愚兄大忙了。老弟说得好,同在先生麾下服务,彼此应相互关照。老弟放心,今后有什么事,愚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进荣勉强说:“处座,所谓‘路遥知马力”,你我来日方长哩。”
  刘横波频频点头:“说得好!说得好!交朋友交心,日后看吧!看吧!”
  秦进荣忙将话题引向主题:叫。弟认为处座当务之急,是把先生交代的事办好。虽然不过失踪一个勤务兵,但是先生身边的人,影响不好啊!”
  刘横波拍拍脑袋:“你看!你看!我这人年纪还不大,倒颠三倒四了,我来正是与老弟商量这件事的。愚兄接到命令后,就回去布置了,下面的人分头行动,有的去地方上侦察,有的在司令部内查询。因为据说经常有人差他外出买东西,就想询问一下他失踪的那一天,是谁派他出去干什么了,这也算个线索吧。”
  秦进荣听了不免大失所望:“啊,当然。查到了没有?”
  刘横波说:“查是查清了,说是参谋处的一个参谋派他出去取一件衣服的。后来又有了意外的发现,有一位军需处的军需官提供了线索,那天他在街上正巧看见宋洪走过去,忽然一辆轿车停下来,张倩下了车,让人把宋洪抓上车带走了!但是,对这个线索我有点怀疑:张倩抓一个小勤务兵干什么?”
  秦进荣听到后来几乎要欢呼了:“啊!有这样的事吗?不知处座打算如何处理呢。”
  刘横波皱着眉说:“因为没有把握,所以我想打个电话询问张倩……”
  秦进荣忙说:“使不得呀!处座请想,如果她肯承认逮捕了宋洪,又何必不正大光明在司令部下手呢?处座若去向她打听,她焉能承认?而且打草惊蛇,万一她做了手脚,把宋洪处置了,处座还到哪里去找呢?”
  刘横波点点头:“有道理!只是……万一这线索是虚的……”
  秦进荣知道刘横波现在很怕担责任:“依小弟看十有八九不假。因为最近她在司令部就在审讯人,有可能她怀疑了宋洪,才将宋洪秘密逮捕了。我看应将此事向先生报告,请求指示。”
  刘横波眉头皱得更紧了:“这……”
  秦进荣自告奋勇:“不妨事,小弟来向先生报告……”
  刘横波看看手表:“现在——太晚了吧。”
  秦进荣指出:“上次军统将几个军官弄去审讯,非刑拷打,只一夜工夫就都体无完肤。宋洪抓去两天了,而且年纪又小,怎经得起他们用刑!”
  刘横波点点头:“说得有理!”他看看电话机,却不敢伸手。
  秦进荣毅然拿起电话,叫总机转胡宗南官邸。
  耳机里传来胡宗南的很不愉快的话音:“谁呀?”
  秦进荣忙报告:“先生,部下是进荣啊,夤夜打扰先生了!”
  “啊,是进荣啊!”胡宗南的语气缓和了,“有什么事吗?”
  秦进荣说:“报告先生,您命情报处寻找宋洪的事有了线索。据军需处一位军需反映,他在大街上亲眼看到宋洪被军统的张倩秘密逮捕了。”
  听筒里传来胡宗南的怒吼声:“什——么?军统敢擅自秘密逮捕我的人!刘横波安在?”
  “刘处长就在这儿……”秦进荣忙将话筒递给刘横波。
  刘横波接过话筒,刚说了“先生”二字,那边胡宗南就吼叫起来:“你马上带领警卫营去包围军统西京站,把宋洪抢回来,再把西京站砸了!把那些王八蛋都抓起来!叫进荣跟你去!”“嘭”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刘横波掏掏受震的耳朵,幸灾乐祸地对秦进荣说:“嘿嘿,这个娘们终于惹火烧身了!”他再次拿起电话,“总机,我是刘处长,通知警卫营肖营长,马上紧急集合一连人,随我出动执行紧急任务!”放下电话,他朝秦进荣做了个很俏皮的手势,“请吧,老弟!”
  当他们走到楼梯口,已经听见办公楼前的操场上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军号声。
  刘横波和秦进荣来到操场,警卫营第一连已集合待命,肖营长跑步上前向刘横波行军礼,并请示任务。
  刘横波说:“奉先生命令,包围军统西京站。出发!”
  肖营长带领第一连登上几辆卡车,刘横波和秦进荣坐上小轿车,浩浩荡荡往西京站飞驰而去。
  坐在车里,刘横波十分感叹地对秦进荣说:“老弟,自从先生震怒,司令部的人以为我从此一蹶不振了,见了我都躲着走!一旦再次起用,又纷纷摆酒祝贺。你看今天晚上,我一声令下,可以调动警卫营出动,看来真所谓‘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秦进荣听了一笑。
  刘横波接着说:“上次受军统愚弄,险些罢职丢官!这回先生说了,砸烂西京站,把那帮王八蛋抓起来,哼哼,可落到我手上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秦进荣忙说:“不可!先生盛怒之下的话,应予推敲。想军统乃蒋校长所倚重的组织,戴笠与先生早在民国十三年即有八拜之交。砸了军统既失欢于校长,又失义于戴笠,对先生太不利了。我们做部下的,应该多替长官想想,切不可推波助澜,使长官为难。”
  刘横波听了不免肃然起敬:“老弟远见卓识一愚兄望尘莫及也!那么,请教老弟,此去应如何处置?”
  秦进荣答道:“我们的目的是把人要回来,对张倩稍事警告足矣,何必结怨于小人!”
  刘横波频频点头:“对,对,对……”
  车队来到四京站门外,肖营长指挥两个排散开包围,一个排长带领一排人冲入。
  当时张倩还在地下审讯室,她已接到“内线”电话报告,说秦进荣正在与刘横波密谋。她虽有些紧张,但以为已是深夜,得不到胡宗南指示,刘横波是不敢采取行动的,所以她仍旧希望经突击审讯,宋洪能招供就无虑了。但是宋洪虽经军医抢救,却十分虚弱,军医提出警告:再用刑就难保了。她犹豫了,万一得不到口供而把人弄死,一旦事情败露,胡宗南向她要人,如何交代?
  紧接着“内线”又来电话报告:刘横波与秦进荣率一个警卫连出动了,去向不明。她不免大吃一惊。但她仍存侥幸心理,认为不一定是冲她来的。
  侯连元似乎看出了张倩的为难,他提出建议:“站长,用针刑吧!”
  针刺指甲既痛疼又不伤筋骨,这也是军统常用的一种刑具。张倩点了点头。
  侯连元便拿起一根长针,去刺宋洪的指甲,一边刺一边恶狠狠地逼问。但宋洪已经衰弱到无力呻吟了。
  正在这时,警卫排长带领一班士兵冲入地下审讯室:“不许动!!!”
  侯连元和旁边的一些特务还企图抵抗。排长警告:“外面已包围,谁敢抵抗,就把他打成蜂窝!”
  众特务看看一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两个士兵端着汤姆式冲锋枪,一个个虎视眈眈,就都乖乖地弃枪举起手来。
  刘横波和秦进荣进入。
  秦进荣直奔电椅,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宋洪,不禁大惊:“唉呀,怎么搞成这样了!快来人——把他抬到轿车上去,马上送中央医院抢救!”
  排长指挥两个士兵将宋洪抬走。
  张倩以气得发抖的手指着秦进荣:“姓秦的,不要以为你得逞了,我决不会放过你!”
  秦进荣耸耸肩:“自从我们相识以来,你就一直缠着我的呀。”
  刘横波也指着张倩说:“张倩!别不知好歹了。按胡先生指示,是要砸了西京站,把你们都抓起来的,是秦老弟网开一面,我们回去还要替你讲情哩。你若不知自爱,还要继续胡搅蛮缠,我刘某人也奉陪跟你继续玩到底!”说罢拉了秦进荣,愤然而出。
  在西京站门前登车时,秦进荣对刘横波说:“处座请先回去向先生报告,就说进荣去医院照顾宋洪了——他伤势很重,总要有个人跟医院打交道的。”
  刘横波说:“都快天亮了,不能再去惊动先生。现在回去也没事干,还是我陪你去医院吧。”
  秦进荣说:“医院有我一人去就行了,处座还是回司令部去,免得先生召唤找不着人。”
  刘横波没有再争执。
  果然不出秦进荣所料,刘横波在中途遇上了胡宗南派去找他们的尤德礼。
  双方下车。
  尤德礼告诉刘横波:“先生派我去西京站看你们办得如何了,看样子已经办完了?”
  刘横波忙问:“先生还在坐等报告吧?那么我随你去公馆吧。”他命肖营长将警卫连带回司令部,便随尤德礼去向胡宗南报告情况。
  胡宗南被秦进荣的电话吵醒后大为恼火。一个勤务兵无足轻重,但是他胡宗南身边的人,军统胆敢擅自秘密逮捕,就有藐视他的权威之嫌!他不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接完电话后,他便穿衣下床,在客厅里坐着生闷气。
  刘横波在客厅门外喊“报告”进入,行军礼。
  胡宗南顾不得还礼,就急切地问:“找到宋洪没有?”
  刘磁波答道:“报告先生,宋洪的确是在军统的审讯室里找到的……因受刑过重,已送往医院……”
  胡宗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勃然站起:“王八蛋!他们果然抓了我的人!还敢用刑!你马卜去把抓来的军统的人都吊起来打!一定要打得皮开肉绽!就连那个女人也不能轻饶!”
  刘横波犹犹豫豫地答了一个“是”字,却没有行动。
  胡宗南瞪了刘横波一眼:“唔——?”
  刘横渡只得说:“报告先生,秦进荣劝部下不要砸军统,也不要抓人,所以……”
  胡宗南喝道:“混账!你怎么能听他的?他懂什么!”
  刘横波竭力为秦进荣辩解:“报告先生,部下认为秦进荣是对的……”
  胡宗南又瞪了刘横波一眼:“他对?他哪点对?”
  刘横波说:“报告先生,进荣对部下说,先生是在气头上下的命令,须知军统乃领袖倚重的组织,戴副局长与先生义结金兰,如果砸了军统,既失欢于领袖,又失义于戴副局长。他还说我们做部下的,应该多替长官着想,不能逞一时之快推波助澜。”
  胡宗南听着听着脸上有了笑容,最后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忍不住赞叹:“难得他这么年轻,却能识大体,遇事想得周到……好,好,好……”他站住了,转过身来问刘横波,“那么,他说此事该怎么处理呢?”他忽然注意到秦进荣没有同来,“啊,进荣呢?他怎么没有来?”
  刘横波解释:“报告先生,因为宋洪送往医院,进荣不放心,去医院了……”
  胡宗南朝外喊:“尤副官,备车去医院!”
  胡宗南带着刘横波来到医院,正赶上秦进荣给失血过多的宋洪输完血。
  胡宗南一看秦进荣脸色有点苍白就急了:“乱弹琴!乱弹琴!你怎么可以给他输血呢?这会损伤身体的呀!”
  秦进荣说:“不会的,一个健康人输点血,很快就可以补充上,不会有大的妨碍……”
  胡宗南不愿听,他挥着手嚷:“把院长叫来!快把院长叫来!”
  在一旁的几个医务人员中的一位应声:“胡长官,在下就是院长——我叫胡慕莲。因为那位小兄弟是AB型血,这种血型比较少,正好这位秦先生也是AB血型,所以就采用了,对那位小兄弟健康的恢复有利。这位秦先生说得好——健康人输点血,只要加强营养,很快就可以补充上的。”
  胡宗南对院长说:“那个伤员是我的人,你一定要尽全力救治好!”
  胡慕莲答道:“正因为知道是胡长官的人,在下才亲自来诊治的。请胡长官放心,好在是皮肉伤,在医院养些日子就会好的。”
  胡宗南去病房看了看宋洪,又吩咐胡慕莲将宋洪转到特等病房,加强护理,并吩咐刘横波每天必须去探视,随时向他报告病情。安排完一切,他叫着秦进荣一同登车。
  在轿车里,胡宗南很亲切地拉着秦进荣的手说:“对于军统方面的处置很得当——很好!很好!但是,总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秦进荣答道:“部下以为我们找到了失踪的宋洪,就达到了目的。军统秘密逮捕他,我们公开强行接回,而且料想军统方面不敢再纠缠此事,这不就是很好的结果吗?”
  胡宗南听了暗想:“军统一向飞扬跋扈,哪里吃过亏!我现在公然以武力相威胁,他们不敢酬一词,已是脸面丢尽了,又何求过多!”于是笑着点点头:“也罢,就给戴雨农留点面子吧。”
  秦进荣说:“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请允许部下早日返校吧。”
  胡宗南却说:“你刚输了血,要好好休息几天。也罢,你就在我的家里住一星期,我来监护你的起居饮食,养壮了再返校。”
  秦进荣想争辩:“先生……”
  胡宗南故意板起了脸:“进荣!须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秦进荣只得答了一句:“部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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