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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顺水推舟



  傍晚,胡宗南将秦进荣和张倩叫到官邸。
  “明天我就要去前线设立指挥部,准备大反攻了。我已决定留下盛参谋长主持司令部日常工作,也对他交代清楚了:遇有疑难之事再找秦参谋商量。所以平时你可以自由活动,不必每天都去司令部。”
  秦进荣听了不免大惑不解:“啊,不知先生是否另有任务委派给部下。”
  胡宗南诡秘地一笑:“当然有啊!”但他不急于说明,却转而对张倩说,“医院告你骚扰,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影响很不好。我却认为‘塞翁失马’,也许因此使你的固执有所改变?”
  张倩颇有点愧疚地说:“经过一些事,部下也在反省……”
  胡宗南点点头:“这就好嘛,戴雨农把你托付给我,同时我也体谅了你对党国的一片赤诚,所以你有些地方做得过分,我都一笑了之。但是,进荣的宽容大度实在难得,他至今在我面前没有说过你一个‘不’字,难道你会无动于衷?”
  张倩深情地看了秦进荣一眼:“我跟进荣个人之间始终毫无芥蒂,而且我对他……当然,从道义上来说,我欠他很多很多……”
  胡宗南笑了起来:“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对进荣也曾经有过一段时期的考察,我认为这是允许的。考察之后我就信任、重用他了,并且从此不疑。我想你们的关系,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说,或者用‘考验’二字来形容,似乎也合乎情理。但游戏也应适可而止吧。”
  张倩又看了秦进荣一眼,低下头说:“今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进荣他……”
  “只要你想好了该怎么做,我想进荣总是能善体人意的。”胡宗南问秦进荣,“是吗?”
  秦进荣回答:“部下始终铭记先生的教诲——‘精诚团结’!”
  “有了精诚团结,其他的事就好办了嘛!”胡宗南又笑了一阵,“好了,我把话挑明了吧。我希望你们两个从今以后亲爱相处,团结共事,那么,我的事业就如虎添翼了。所以我特意安排,在我去前线这段时间里,放你们几天假,两人好好相处几天,加深了解,化解误会。进荣,我知道你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年轻人过分压抑也不好。西京名胜古迹颇多,不因抗战,这里应成为旅游胜地。我批张条子,你去军需处领点钱,和张小姐好好玩几天吧。”
  张倩忙说:“先生盛情实意,部下们已感激不尽了。部下私囊颇丰,实不必先生厚赐。”
  胡宗南固执地说:“你有钱是你的,这是我一点心意,就这样决定了!”
  出了胡宗南官邸,秦进荣坐上张倩的轿车。张倩坐在驾驶座上发愣。
  秦进荣看看张倩:“你怎么了?”
  张倩苦笑道:“我们‘奉命’和好,或者胡先生还有更殷切的期望。但是,尽管‘隆恩浩荡’,我却‘诚惶诚恐’不知所措了。”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倩倩,你到底要怎么样呢?”
  张倩皱着眉:“我只担心我干了一些过分的事,在你心中造成的不良印象,不是‘命令’所能化解的。”
  “我认为先生的话说得好,为用一个人考察其过去和能力,是很正常的。朋友也要经过共事,才能了解其为人。你是职责所在,就像警察总用怀疑人的眼光看人一样,多少有点职业性,先生说是件好事,我看也是——起码加深了你对我的了解——坦然相处,总比疑神疑鬼好。”
  张倩低头半晌才说:“进荣,如果仅是一般相处,那我是无所谓的……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呢?你看你对我有所怀疑,我是很清楚的,但我从来都不向你解释什么,因为我知道‘解释’——靠嘴说总是空的。你是否对我释疑,我是否对你无怨,都只能在今后相处中体现出来,而不是口头承诺。”
  张倩欣然一笑:“进荣,你是对的。”她发动了汽车,“现在我们往哪儿去?”
  “是解决‘民生’问题的时候了。”
  “啊,真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现在心情豁然开朗,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好好吃一顿吧!”
  张倩开车来到西京饭店,要了个单间,叫了一桌菜。她显得很兴奋地举杯说:“从现在起,是我们关系新的开始。但愿如胡长官所言,从此亲爱精诚,永不猜疑!”
  秦进荣也举杯:“但愿这不仅仅是一时的良好愿望。”
  张倩动情地说:“进荣,我知道我欠你的已经很多,我会补偿的。”
  “两人相处如果总想到谁欠谁什么,就不能真诚相处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人是为未来活着的,何必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呢?”
  张倩不禁感激涕零了:“进荣,过去我一直怀疑你是伪善——企图用慷慨大方来软化我。现在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快别这么说了。我们吃饭吧,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出去好好玩一天吧。”
  两人吃完饭,张倩开车送秦进荣回家,走进客厅,却见范秀珍系着围裙,正在收拾房间。张倩一见骤然怒从心头起,瞪眼喝问:
  “你,怎么会在这儿!”
  范秀珍似乎大感意外地一愣。
  张倩再次厉声喝道:“问你呢!”
  范秀珍眨着眼睛,似乎在说:“你说什么呀!”
  张倩逼了过去:“我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范秀珍见张倩那态度十分可怕,似乎要扑过来将她撕碎、吞食。她恐惧地朝后退着,同时喃喃地说:“是……是胡先生关照我来照顾进荣的……”
  “哼,怪不得你在我面前嚼舌头,原来是另有企图!”张倩指着门,“滚出去——从此不许再来!”
  范秀珍的脸白了,她不顾一切地抗议:“你没有权利这样霸道!”
  张倩又哼了一声:“我的权力你清楚。滚出去!”
  “进荣!”范秀珍可怜巴巴地叫了一声。
  秦进荣耸耸肩:“你们之间的事,我无权干涉。”
  范秀珍以颤抖的手指着秦进荣:“好啊,你竟这样无情无义!”她跺跺脚,“算我瞎了眼!”她扭头往外走,出了客厅门,又匆匆解下围裙,掷入客厅,掩面而去。
  张倩生气地往沙发上一坐。
  宋洪进来倒茶水。
  张倩问宋洪:“她经常来?”
  宋洪答道:“啊——!天天都来呀,真讨厌!”
  “都干些什么?”
  “谁知道哩,借着搞卫生,东翻翻、西摸摸的,贼似的!”
  “在这儿过夜?”
  秦进荣打断了她的话:“倩倩!这样的问题你也问得出口!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张倩抱歉地笑道:“我不过问问而已。这个女人是什么无耻的事都能干得出的!”
  秦进荣好奇地问:“你怎么对她突然如此反感?”
  张倩欲言又止:“嗨——!也许是‘同性相斥’吧。”
  秦进荣淡淡一笑,也不追问:“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点来接我去华清池。”
  张倩起身半开玩笑地说:“我还以为你会留我住这儿哩。”
  秦进荣只一笑,没有搭碴。
  送走了张倩,秦进荣也没回屋,就去赴李晚霞的约会。地点仍然是地下联络点那爿小饭馆。
  秦进荣将胡宗南召见,以及张倩的表现,原原本本告诉了李晚霞。
  李晚霞沉思有顷。
  “范秀珍是个神秘人物。据组织了解,她在重庆一度与毛人凤关系很密切。她对你似乎很坦白,却从来没有向你说过她与毛人凤之间的关系。这个人今后你要多加防范!”
  秦进荣皱着眉说:“我也感觉到她现在与过去似是而非。但是,她过去的单纯,使我总不能相信她会堕落。所谓‘人在江湖’,也许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秦进荣同志,你这种温情主义可不好啊!”李晚霞批评道,“应该时刻不忘自己是在敌我斗争的岗位上。”
  秦进荣脸一红:“你说得太严重了,我也绝非对她没有警惕。”
  李晚霞又说:“根据刚才所说,张倩对范秀珍的态度也十分蹊跷。张倩不是不知道范秀珍跟你纠缠,现在忽然大怒,难道不是很值得推敲吗?”
  秦进荣沉默不语。
  李晚霞看看秦进荣,笑着推了他一下:“怎么,就只能表扬,听不得批评吗?其实你还是很有成绩的——终于使张倩软化了。这对我们今后开展工作极为有利。望你好自为之!”
  秦进荣反问:“‘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
  李晚霞正色道:“我可没别的意思。在布置你到胡宗南身边工作之初,我就根据组织的指示,对你说得很清楚了。再者,周副主席对你的叮咛相信言犹在耳,还需要我解释吗?”
  秦进荣嘟哝了一句:“只要你能理解就好……”。
  李晚霞白了对方一眼:“谈工作哩!”说罢脸也红了。
  “我是在很认真地跟你谈呀!”秦进荣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总回避,也不是正确态度。”
  李晚霞低头想了想:“进荣,不是回避,而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进荣叹息道:“我们这样的处境,我总担心很难沟通……”
  李晚霞起身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起身随李晚霞走出店门。分手时,李晚霞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明天你们要出去游玩,照相是必不可少的。张倩那天在医院搜查我,显然是怀疑我们之间传递了胶卷之类的东西,所以在拍照时你可不要显出很内行的样子来。”
  秦进荣点点头:“你分析得很有道理。我也一直在想,她怎么会怀疑我们传递胶卷呢?”
  “显然在你身边有人监视,而且这个监视你的人跟你的距离很近很近,你要提高警惕。”
  秦进荣点点头。
  李晚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叫住了秦进荣:“进荣!‘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说罢匆匆转身而去。
  次日清晨,张倩开车来到秦进荣家。只见秦进荣穿着一身运动衣在做体操,旁边一张椅子上放着两只大号哑铃和一副拉力器。
  “嗬!还保持这样好的习惯吗?”
  秦进荣扭头一看,不禁一愣。张倩一向穿军装,极少穿便装。现在她换了浅黄色西式连衣裙,又化了妆,戴上了翡翠耳环,白金镶嵌红宝石项链,猫眼石戒指,真是满身珠光宝气,衬托得她雍容华贵,美艳非常。
  张倩仪态万方地走到秦进荣跟前,牵着衣裙行了个西式礼:“白马王子,请更衣登程吧!”
  秦进荣回过神来:“啊……你这身装束,我是不是要带一个卫士班保驾呀!”
  张倩颇为自负地一笑:“瞎了眼的土匪要敢打我的主意,那算他好日子到头了。”说着走上前,挽了秦进荣便往里走。
  秦进荣进卧室更衣,张倩跟了进去,弄得秦进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她却笑道:
  “别这么遮遮掩掩的。还记得你在我房内浴室里,赤身裸体我都看过了,还在乎更衣吗?”她见他穿上军服,就说,“不能换便服吗?没有西装吗?”
  秦进荣自嘲地说:“你打扮得像一位贵妇人,不说我没有西服,就是有也自惭形秽。倒是穿上这身‘老虎皮’,或者倒适中一些。”
  张倩以欣羡的目光转圈打量着秦进荣:“你真不知自己有多么帅吗?好,过一天让我来好好‘包装包装’,我敢说会使许多女孩子为你的翩翩风采倾倒!”
  秦进荣指出:“如果需要经过‘包装’之后才能赢得别人的垂青,那么,一旦撕开了‘包装’,原形毕露的后果是什么呢?”
  张倩一愣:“你在指责我今天的装束吗?须知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不应该用假象去欺骗别人。”秦进荣打量着张倩,“至于说你呢,不用‘包装’就够美的了,‘包装’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张倩兴奋而又紧张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进荣,你不是在讽刺我吧?”
  “怎么会呢?难道你不自信吗?难道你没有听到人们是怎么评价你的美吗?”
  “不!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怎么说——你的真实评价——一点点也不要虚伪!”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正常人的审美观应该是一致的。”
  她焦急地撒着娇跺脚说:“你说嘛——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好,你放开我,让我再审视一遍……”他说。她果然放开了他。他退后几步,她也赶紧做了个极美的姿势。他看罢叹道:“可谓千娇百媚!”
  她高兴极了,要朝他扑过去,他却伸手阻挡了她:“再耽误就没工夫出去游玩了!”
  两人驾车来到东郊临潼。在华清池门前下车后,秦进荣十分感慨地说:“我到西京几年了,临潼近在咫尺,却还是第一次来哩。”
  “是吗?”张倩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秦进荣冷笑道:“你派人终日跟踪我,我都到过什么地方,难道你没有记录?”
  张倩抱愧地一笑:“你说的不对过去耿耿于怀,怎么下车伊始就算旧账了?”
  “并非我耿耿于怀,你的固执也实在太过分了!”
  “固执有什么不好?譬如我对你的感情始终不移,这样的固执不是很好吗?”她推着他往里走,“昨晚回去我已下令撤销了对你的监控,从今以后我跟你的交往是纯感情的了。”
  “好!但愿心口如一!”秦进荣说道,“就在这里拍一张照片,立此存照,如何?”
  张倩笑道:“我虽一女子,也一言九鼎。现在门前游人不多,拍张照倒是好的。”她取下挎着的照相机,“我替你拍一张,然后再自拍合影吧。”
  “还是我来替你拍吧。”秦进荣接过相机,指指门前。
  张倩走到门前站好,摆了个姿势。她见秦进荣摆弄着照相机,半晌没拍,便好奇地走过去一看,原来连镜头盖也没打开。她怀疑地看看他。
  “你不是拍照很在行吗?”
  秦进荣耸耸肩:“过去没条件,现在没工夫,将来自然要买一台好相机。拍嘛,熟能生巧,怎么谈得到在行不在行。”
  “你不是有一台德国相机吗?”
  秦进荣看看对方:“你怎么知道我有过一台相机的?”他见对方避而不答,便点点头说,“是的,有一次胡先生将相机交给我,要我去替他冲洗胶卷,事后他说相机先放我这儿。你也知道胡先生不是经常使用相机的,只是外出或者去前线时才用。这次他要去前线了,才想起找我要了回去。”
  张倩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怎么,难道我有台相机也成了你怀疑的问题吗?”
  张倩欲言又上:“……啊,已经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什么!来,我教你怎么使用吧。一般拍照光圈对到二百分之一秒,距离对到无穷远就可以了,关键是拍的时候手要稳,不要怕近了拍不全。当然,你说得也对——熟能生巧,慢慢就找出经验了。来,我替你对好了,你一按快门就行了……试试吧。”
  他给她试拍了几张。她又从车上取下三角架,将相机架好,两人合影了几张。
  在华清池内他们游玩得很高兴。秦进荣显得兴致勃勃,有说有笑。张倩看在眼里,心中十分喜悦。她以为秦进荣果然对她不存芥蒂,是有意跟她发展关系了,所以她也表现得极温柔。
  在凉亭中休息的时候,她忽然问他:“进荣,据说医院里那位李小姐曾经当过你的特护,想必你们关系很密切吧?”
  “指何而言?”
  “我想你们是不是已发展成情侣了?”
  “我倒有心,不知她是否有意。”
  “你没向她表示过吗?”
  “我认为这种事要讲缘分,不能强求。”
  她不以为然了:“像你如今的地位,多少豪门千金都垂青,她不过一平民女子,自然求之不得。”
  他指出:“豪门千金拥有享之不尽的财富,她们不惜花大价钱养个‘面首’,但贫家女子就不会有她们那种猎奇心理了。贫家女子会想得很实际:未来怎么生活。我是军人,给人印象是像一片无根的落叶,或者是飘浮不定的一朵云彩,一阵风就会吹得无影无踪。尤其在这抗战时期,军人随时都可能殉国的,又何必让人为自己终日惶惶呢?”
  她深有感触地说:“你的难能可贵,就在于事事都能替别人着想。”
  “多替别人想想,也是取得心理平衡的良方啊!”
  她笑了:“说得好!是所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站了起来,“‘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你不是要看我沐浴贵妃池吗?走啊!”
  “你这样一讲,我倒觉索然无趣了。”
  “唐明皇可是个多情种子——君不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马嵬坡眼见杨玉环跳下悬崖,足见他是个爱情骗子!”
  “又不见,‘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那是爱情骗子在自圆其说!”
  张倩笑得搂住了秦进荣:“进荣!进荣!千古风流佳话,到你嘴里一钱不值了!”
  他们一同往山下走。
  “在我们老家,为家庭、社会舆论、封建势力所不容结合的男男女女,一双双,一对对,悬梁自尽、跳崖自杀、服毒身亡的不在少数,这叫‘情死’。只不过他们是平民百姓罢了。比起这些传为‘佳话’的君王来,其感情不知高尚了多少倍!这些才是真情笃爱哩!”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动情地说:“假如我得不到你,我也会为你而死!”
  他看看她,发现她那双迷人的大眼充满了柔情。他受了感动,却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在爱情的骗子建造的乐园里谈‘情死’,岂不贻笑大方!”
  两人在临潼游玩了一天。次日一早,又去瞻仰武则天墓。
  张倩对墓前一些朝拜的外国使臣塑像颇感兴趣地一边拍着照一边说:“看来唐朝是鼎盛时期。所以藩邦都来顶礼膜拜哩!”
  秦进荣却摇头叹息:“看看过去,想想现在,我们真是愧做炎黄子孙!我们的国家经受了百年耻辱,至今大好河山仍在日寇铁蹄蹂躏之下哩!”
  张倩听了也很感慨,她劝慰道:“抗战就要胜利了,国家会逐渐兴旺起来的。”
  秦进荣欲言又上。
  张倩发现墓前有一块无字碑,不解其意。秦进荣解释道:“历史上许多君王、领袖,生前让人三呼万岁,称颂他英明伟大,死后树碑立传,自表其功,却不知其昏庸暴政会遗臭万年!惟独武则天让人立了无字碑,意在千秋功罪后人评说。这是真正的英明伟大呀!”
  张倩笑道:“人们都以武则天的淫乱道是非哩。”
  秦进荣争辩:“男皇帝可以三宫六院而视为理所当然,女皇帝为什么就不能也设三宫六院?这是封建意识作祟!无论他多么英明伟大,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不能没有七情六欲。我想一个君主、领袖,他的私生活如何,那实在不值得计较,倒是他能多为百姓做几件好事,不要置万民于倒悬,那真是功德无量了!”
  张倩笑道:“你的思想很解放嘛!”她遥指远处窑洞,“据说那窑洞是当年薛平贵和王宝驯、或者是薛仁贵和柳迎春住过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那是很有点罗曼蒂克味道的。咱俩也钻进去住一宿体验体验古风吧。”
  秦进荣甩着手说:“唉呀!唉呀!你弄出这样的野史,把我的兴致都扰了!”
  张倩忙赔不是。
  在归途中,张倩让秦进荣驾驶车,她则坐在一旁,依靠在他的肩头上。
  她闭起了眼,梦呓般的说:“这两天是我几年来身心最舒畅的日子!进荣,我要好好报答你!”
  他却说:“我认为你所以感到身心舒畅,最重要的还在于这两天你丢开了工作——在工作岗位上,你成天处于紧张状态。”
  她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解除了对你的怀疑,我就轻松了一半;能跟你这样相守在一起,那实在是很好的享受。”她不无自嘲地补充了一句,“也许正如你所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也不能这么说。”他做沉思状,“就拿第一次偷袭陕甘宁边区泄密的事来说,你有责任追查个水落石出嘛。”
  “那件事怪胡宗南——他糊里糊涂地把那些人枪毙了,还怎么审得出结果呢?”
  他却说:“我认为那些人是无辜的!”
  “此话怎讲?”
  他指出:“我知道你当初是怎么调查的——把所有参加会议的人排排队,蒋经国、胡宗南、美国人、与会将领……你都认为不可能,于是疑点就在我一个人身上了。主观判断把你的思路闭塞住了!”
  张倩猛地坐了起来,瞠视着对方半晌。她似乎渐渐地悟到了什么:“你说得对极了!我们的军队来源很复杂,多是由军阀部队改编。留用的旧军官也极多。这些军官有的经过保送进军校、陆军大学改造后,逐渐提拔起来为将的也不在少数。所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些人始终跟我们貌合神离,难免‘身在曹营心在汉’!以后应该对这些人多加注意了……”
  他猛地刹住了车,使她几乎一头撞在挡风玻璃上。
  她惊愕:“你……怎么了?”
  他不悦地说:“还说全身心地跟我玩几天哩,一谈到这些事,你又在琢磨整人了!”
  她向他作揖赔不是:“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这以后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不谈这些事了,行不行?”
  “不行!不是不谈,是根本不去想!”
  “好!绝对不去想这些事了!”
  回到城里,分手时,秦进荣对张倩说:“过两天我摆几桌酒,把一些跟你有过冲突的人都请来,我来打个圆场——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张倩皱眉说:“你的好意我明白。只是中统方面恐怕摆不平哩。”
  “他们嚷着要告你,是我出面压住了。你放心,谁都知道我代表胡先生,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西北三面子。当然,到时候你也要说几句客气话啊!”
  张倩感激地点点头。
  秦进荣回到家里,却见范秀珍坐在客厅里等着他。见他一进来,她就忙着张罗茶水。
  秦进荣进里屋更衣,洗脸后走出来,问范秀珍:“有事吗?”
  范秀珍颇有点怨气地说:“乐而忘返,不知人家多替你担心哩!”
  秦进荣坐下后笑道:“岂有此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孩子,出去玩玩还会掉着砸着吗?”
  范秀珍“哼”了一声:“一条毒蛇缠身,还做温柔梦哩!”
  秦进荣看了对方一眼:“小范,我们相识相处至今,你应该知道我的人品吧。”
  范秀珍忙解释:“我并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张倩是很有手腕的女人,她曾经以色相策反过一个共产党高级干部,因此连升三级;她图谋你已久,我怕你大意失荆州……”
  秦进荣一笑:“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可失的?”
  范秀珍做焦急状:“你呀你,现在她不仅没有放松你,而且又盯上了李小姐,要从李小姐方面突破把你抓住哩!”
  “岂有此理!李小姐与我何干?”
  “上次你去医院给李小姐送情报……”
  秦进荣勃然站起,喝斥道:“你怎么信口雌黄!”
  范秀珍惊慌地解释:“是……是……是张倩她……她说的……”
  秦进荣向外叫:“小宋!马上送范小姐回家!”又对范秀珍说,“希望你自重,以后不要再来了!”说罢,拂袖进了里屋。
  他在卧室里激动地匆匆踱来踱去。过去他对她并非毫无疑点,但总因为他的印象中有她留下的姣好形象,使他不愿把她想得很坏。今天她居然用如此拙劣的伎俩来试探他,似乎一切都昭然若揭!他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考虑,似乎她的面目逐渐清楚了,那么,继续将她留在司令部里,对自己是极大的威胁,必须尽快把她撵走!
  突然一声枪响,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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